郭帆 | 鏡頭留白

作為2019年的票房亞軍,《流浪地球》上映至今斬獲了46.54億的好成績,位居中國影史前三,這是導演郭帆在年初想都不敢想的事,如今《流浪地球2》開拍,摸著石頭過河的郭帆準備把自己用淚和汗積累下的經驗整理結集,用以幫助更多熱愛科幻電影的新導演。

郭帆 | 鏡頭留白

郭帆

至少拼過

郭帆坐在化妝間,化妝師正幫他遮黑眼圈。攝影棚的燈光已經亮起,機器架好,他打開手機里10月份的日程安排,翻翻翻,十幾個行程,他剛從毛里求斯回來不久,拍攝結束后要趕去重慶,緊接著是東京,似乎有參加不完的論壇和電影節,俄羅斯的、非洲的、日本的……當天上午,他開了兩個會,一個《流浪地球》第二部的劇本會,一個討論商業合作。負責電影宣發的伙伴正趕過來,打算插空跟他再開個會。一個月里他只見了孩子三面?!艾F在大概就是這個狀態。這是工作的一部分?!惫f。

他淡淡說起對自己意志力的新發現,工作壓力大,沒有時間用來生病,就真的能靠意志頂住,一次感冒都沒得。做導演之前他每天睡十二三個小時,這四年來他硬是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。失眠也成了拍電影的后遺癥,但他覺得自己的內心修復機制還不錯,他的副導演不久前還在夢里嗷嗷叫,夢見在《流浪地球》片場大喊“燈光怎么打的”,被驚醒的媳婦罵了一頓。

飾演李一一的演員張亦馳還記得第一次見郭帆,郭帆禮貌卻沒有寒暄,直入主題,滔滔不絕地對他講故事的時間背景,彼時的科技發展,運載車多大,赤道發動機、轉向發動機如何運作……張亦馳只是聽著,沒有交流的氣口,郭帆像是講給自己聽。李光潔初見郭帆,就收到了電影的場景設計圖、外骨骼機甲設計圖和動態預演。

開機后,郭帆不停在各個部門出現,制片組、服裝組、道具組、燈光組,以及倉庫,像跳脫的微粒一樣。紅牛被他當水喝,每天至少五罐子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,助理完全管不住。拍攝間隙里,一刻不停地講著物理常識、科技陰謀論,關于天體物理的各種猜想……

他給“程序員”李一一的人物關鍵詞是“概率”,他告訴張亦馳,“宇宙的存在就是一個概率,是偶然事件。大家都像電子一樣在做微粒跳動,所有這些形成你現在的樣子,把眼鏡兒推上去……”張亦馳想給角色一對20面骰子做把件,郭帆渾身的汗毛都張開了。那段時間,張亦馳在讀《百年孤獨》,“冰塊,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偉大的發明”,他把這句念給郭帆,郭帆又立刻被擊中,隨即放進了電影里。

劇組所有的動蕩,他和制片人龔格爾都默默地吞下來。直到慶功宴,大家才知道劇組曾兩度燒光經費,才想起某一天劇組餐的牛肉變成了回鍋肉,扮演黃明的張歡還不經意地打趣,“咋的?差事兒了?資方撤資了?

后來的每次聚會,郭帆都會喝到大舌頭,喊每個人的名字,沒人聽得清他在說什么。幾個助理勸著,“導演散吧”,“換果汁吧”……

從當初自掏腰包100萬開始籌備《流浪地球》,到電影獲得46.54億票房,四年過去,如今郭帆不再有興趣講述拍這部電影一路的波折,經費燒光,制片人賣了自己的車,吳京被他“騙進”劇組……至于即將到來的與編劇團隊的集體“閉關“,讓郭帆隱隱覺得恐懼?!耙坏╅]關就是極其痛苦的過程,你會真的關在一個地兒,你每天吃同樣的東西,見同樣的人,你每次睜開眼睛又看到他們了,吵完架看他一眼,吵起來沒啥意思,明天還得見。你也知道,當我們說,‘來,我們今天開始吧’這句話之后,這四年到五年又是一個輪回,你特別怕開始的那一下?!?/p>

郭帆,聽上去像個載浮載沉、缺乏個性的家伙的名字。23年前在法學院念大一的郭帆,腦子里常常跳出一個畫面,七老八十的郭帆躺在搖椅上,追憶這一生,有什么想做的事還沒做,想起一件事的瞬間就后悔不已,那件事就是拍電影。于是,他扛起攝影機開始拍短片。那個畫面如今仍會經常出現在他腦海,不過引起的恐懼變成了慰藉,老了的郭帆會說,至少當年拼過。

《流浪地球》上映期間,他見到了詹姆斯·卡梅隆,揣著一肚子的好奇,《阿凡達2》到底什么時候出呢?《阿凡達3》呢?……但見了卡梅隆,他卻不知該說什么。幾天前,他又見到了施瓦辛格。23年前讓郭帆決定去做導演的,就是卡梅隆和施瓦辛格合作的《終結者2》。握住他們手的時刻,除了感到神奇,他覺得心酸。他內心只有一種情緒,希望他們能夠好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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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帆

把《流浪地球》當靶子

今年夏末,《流浪地球》公映大半年后,郭帆和調研公司在一二三線眾多城市啟動了系統的觀眾調研,“重新放片,觀眾已經沒有之前那種春節檔的觀影熱情,熱情褪去之后,大家看電影會變得更客觀一些?!?/p>

他對調研問卷頗費心思,開了幾輪討論會,問題涵蓋故事、角色、場景、美學等各個方面,機甲設計圖等也直接放在問卷里,觀眾可以直接圈出視覺感受舒適或不舒適的局部。最終得到了一份六七十頁的調研報告。70%的觀眾覺得頭盔大,他打算在《流浪地球》第二部里適當地縮小頭盔的比例。發現觀眾對一句不經意的臺詞設計——“道路千萬條,安全第一條”——興致盎然,他頗為意外,那是他停在一個紅綠燈路口時無意中看到的街邊條幅上的一句話,他打算在第二部里延續這種“日常的共情”。

“科幻片,對于我們來講是一個舶來品,之前我們國內沒有太多做科幻的經驗,特別是在美學上,我不知道什么樣的具像化的美學是符合中國觀眾的。

“你會發現在好萊塢科幻片大量地都是藍、綠這種色調,我們已經刻意在避開這個色調,因為那跟他們的美學發展歷程有關,我們其實在美學發展歷程中是斷層的。斷在哪兒了呢?斷在了工業革命那個時期,我們對工業革命那段的美學沒有感知,比如機械感的東西,我們中國人其實不太有情感的。而且,你聽到‘科技’兩個字的時候,你的第一反應好像是‘藍藍的’,所有科技企業幾乎都是藍色,藍色有一種推理感、陌生感、科技感,有一種冰冷感和把你推開的感覺。所以我們需要去找到一些東西,比如說色彩,因為色彩搭配有一些心理學機制的暗示作用,有一些色彩搭配是可以把你拉近的,比如我們影片中使用的紅色、黃色、青色。為什么談戀愛都會送紅色的花呢?紅色本身也代表愛情。

“另外就是形狀。什么樣的形狀是我們熟悉和接受的?每個國家或者文化背景之后的形狀都不太一樣,你像美式的和日本的,就有典型的、巨大的區別。你看日漫,都是那種酷炫的尖銳的,美漫就是那種粗壯的,它背后有一個美學文化在?!?/p>

“我們之前沒有這個類型的片子,所以我們不太有參照,比如說中國人,我們做一個宇宙飛船到底應該是啥樣的、發動機應該是啥樣的?硬拿來好萊塢式的那種機械結構的話,我們可能會覺得很不舒服,不一定符合我們的審美?!?/p>

“第一部完全是摸著來的,但好在它讓我們有一個靶子了,大家可以去評判這個東西。所以我嘗試去調研美學,”他隨手指指桌上的水瓶,“就像這瓶水,它是豎著好看,還是有點兒弧度好看?!?/p>

隨后,他話鋒一轉,“調研的參考值在30%左右,也不用精確到99.99%,我們又不是黃金。另外70%依靠創作規律?!?/p>

郭帆 | 鏡頭留白

郭帆

門外漢

“他還是那個‘理工男’”,趕到影棚和郭帆開會的李海鵬望著正被攝影師懟臉拍的郭帆,“他像是你的同學,每個寢室都有一個郭帆。認識他七年了,他成熟了,不過他的寡淡沒變過?!?/p>

“下巴抬一點,酷一點?!睌z影師說。

“我酷不起來,我不是那樣的,不是那種人,我是這種人……”郭帆對著鏡頭比了個游客標準照里的V字手勢,又做了個鬼臉。

他坦承倒也不是沒“飄”過,“《同桌的你》之后,有一小段時間有點兒‘飄’,其實是不自覺的流露,就是你內心在說不能飄、得沉下來,但有幾次,我看到媒體上發我的照片,坐在那兒動作都不一樣了,”他把二郎腿翹起來,左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,“為什么會那樣坐呢?你嘴上說沒什么,但是內心覺得我好牛逼,所以你才會有那種行為動作?!?/p>

“我這次做得比上次好。真沒飄?!币驗椤读骼说厍颉匪洑v的一切讓他明白一件事兒,就是“千萬不要把自己當回事兒,但做事的時候,每件小事,都要把它當回事兒”。他覺得自己原來沒有什么敬畏感,現在有了。

“敬畏什么?”

“所有的東西?!?/p>

《流浪地球》定剪的時候,他一瞬間成了自己的旁觀者,“一看就是年輕導演拍的!因為貪心,什么都想要,想給大家證明,你看我又能拍動作戲,我又能拍車戲,又能拍爆炸什么的?!彼麑懥似呷f字的劇本——其實寫一萬五就夠拍,初剪的版本被剪掉一個多小時,精剪又剪掉十分之一。

如今他說:“因為沒有信心,才會貪心。李安拍的話,永遠不會是這個拍法?!渡倌昱傻钠婊闷鳌防镄∧泻⒅v第二個故事,面前兩個日本調查員,畫面里就是一面灰墻、一個病床,鏡頭只是緩緩移動,只有這種形式才能讓觀眾全身心地進入這個角色,聽他的故事。你想象一下,如果畫面里的背景墻非常富麗堂皇,鏡頭各種酷炫,就會消減你對這個故事的關注度。這就是在藝術創作過程中,你的取舍問題,你留白的問題。我之前是不懂的,那場戲如果讓我拍,我得設八個機位,拍得極盡花哨?!?/p>

《流浪地球》第二部已開始創作,他說他會更專注,更關注人物和情感,“不是說大場面不重要,只是它不是核心,真正會讓你動容的,不是天崩地裂,而是情感,有可能很細膩的一個小點就會讓你動容?!?/p>

他搓著胡茬,“導演如果有個門的話,我就是在門縫往里面瞧了瞧,就看到這點東西。之前拍的片子,連那個門都沒有摸到在哪兒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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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帆

把坑填一填

未來的兩年半到三年,郭帆還計劃參與把整個電影工業化的流程整理出來,制作成可操作性的軟件,以及可教授的課程。

原因很簡單,拍《流浪地球》的經驗幾乎全是教訓。比如電影里的機甲,六七十斤,八個人要花整整兩個小時才能為演員穿好一套機甲,郭帆一狠心讓演員穿尿不濕,為了幫演員減輕承重,拍攝間隙就給每個機甲掛上吊鉤,把演員吊起來。后來看到《異形》的拍攝特輯,郭帆發現雷德利·斯科特也用掛鉤把穿著宇航服的演員掛起來?!爱斘覀冇欣щy的時候,沒轍的時候,逼出來的辦法都是一樣的。只是感慨,三十年之后,我們才開始干這個事情?!?/p>

這條路走過來,回頭一看都是坑,郭帆想把坑填一填,“就是我們的工業化流程。如果我們從工業化和制作水準上來看漫威,《復聯》三、四我們是無法企及的,你甚至無法想象怎么同時讓二十幾個一線的明星聚在一起,怎么安排時間,怎么化妝……好多事情,我們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做。我們的制作能力比好萊塢差了二十五到三十年,特效稍微好一點,差十到十五年。我們拼盡全力就是如此。我們連工業化最基礎的劇本,格式、字體、一頁可以拍幾分鐘、為一分鐘的鏡頭該寫多少字等等,都沒有一個標準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把劇本的概念從紙上的文字變成工業化的磚石,變成一個數據庫,可以去對接導演流程、制片流程、現場流程……”

為此,他需要建立一個龐大的針對全行業的采編團隊,比如采訪烏爾善拍《封神》的經驗,采訪寧浩、徐崢、文牧野等一系列導演,匯編整理出一套導演系統,再去采訪制片人、攝影師、美術、特效……在各個技術門類間形成鏈條,進而設計出一個可操作性的流程管理軟件,在電影的實際拍攝中被使用,并不斷迭代完善。

這個系統也將進入教學,“作為導演,你可以選你去做文藝片還是商業片,如果有一部分孩子說我要去做商業片的時候,他至少能夠通過這個方式先知道原來我們做商業片有這樣的工具,能摸到一些門道,知道這些大的概念,以及培養工業化的思維觀念?!?/p>

郭帆堅持要免費共享這一切,“我覺得這是工業化的一個基礎設施建設,相當于在鋪路,路就不要再收費了?!彼苍噲D向投資人解釋,這個投資不會有任何回報。

拍出國內票房榜第三名的電影后,郭帆發現電影這個行業的目的和初衷,不是賺錢?!叭绻阋胭嶅X的話就不建議你們去搞電影。拿去年來說,立項電影兩千部,能夠開機的有七百來部,能夠關機的三百多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有很多電影‘一日就下線了。真正可以保本并掙錢的電影大概有三十多部。什么概念呢?就是2000比30,如果是這個概率的話,那跟我玩游戲機差不多。如果把一個玩游戲機的中獎概率放在商業邏輯之下,那你就是在賭博。與其如此,我還不如在門口擺個煎餅攤賣煎餅呢,更保險?!?/p>

“所以電影不是按照這個邏輯去運作的,它要我們拼盡全力,讓我們所拍的真正地成為一部電影。至于錢和名,是副產品。做《流浪地球》也是,比如吳京,現在你可以說他當年投了錢,他賺了錢。但是當年他投這個錢的時候,冒的風險也是他去承擔的。他后來也跟我講,他其實不是投的這個項目,是投我們這批人,他覺得這批人的狀態、用心的程度是值得去投資的,哪怕當炮灰也值得。所以他當時一分錢片酬也沒收,而且投了幾千萬進去。在這件事兒上,商業邏輯是不成立的。你沒法算,你怎么算呢?”

想做的事太多,郭帆最強烈的感受是時間不夠用,抱怨著洗臉和剃胡子浪費時間,“我剃一次胡子大概要15分鐘”,念叨著什么時候能有一種發明一下子完成這件事。轉頭又說,“也是還不夠老,這種想法還是貪心,因為你想做的事情太多,你的欲望太大。什么時候欲望小了,貪心沒有了,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成熟。就像做片子一樣,留白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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